噗噗聊聊 EP145. 包山包海：編輯自然課本的辛酸血淚史
編輯自然課本，根本是跳進火坑的「包山包海」任務！
嘿！各位《噗噗聊聊》的忠實聽眾、觀眾大家好！我是阿亮校長，我是小壁虎老師，今天我們特別邀請到一位資深的新北市自然老師～陳民峰老師。他除了是自然輔導團的成員，還曾擔任過教科書編輯的「要職」。這次他來，不是要分享什麼教學秘笈，而是要來跟我們聊聊，編輯自然課本那段「辛酸血淚史」！聽到辛酸血淚，我的直覺是：「還好不是社會課本，不然淚可能更多！」但聽完民峰老師的分享，我發現自然課本也沒好到哪裡去，根本是刀山火海啊！
理想與現實的拔河：被推進火坑的「編輯旅程」
民峰老師一開場就點出這次108新課綱的「大魔王」級改版，尤其是自然科，簡直是改得「特別多、特別嚴重」。出版社當時為了找老師，前輩們竟異口同聲地推薦：「年輕的來！體驗一下什麼是理想與現實的差距！」這句話聽起來，根本就是一個「恭喜你，即將進入火坑」的暗示啊！一個是前輩把後輩推進坑裡，另一個則是「理想與現實的差距」這句魔咒。我那時候就想，這「理想」肯定不只一個，編輯委員、教學老師、出版社、國教院審委，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理想，根本就是五方角力，想不「大打出手」都難，只能互相對抗、磨合。
民峰老師原本只是自然科輔導團的成員，就這樣被「欽點」去當編委。他遇到的第一個「理想與現實的差距」震撼教育，是教科書編輯的「傳承」會議。一群九年一貫的編輯委員前輩們，分享著各自的經驗，每個人教學方法都不同，都有自己的亮點。但民峰老師發現，不是每個老師都適用這些方法，他自己也有自己的一套理想。結果他發現，出版社的想像和國教院的想像有點像，這不奇怪，畢竟要通過審核嘛！但跟「大眾」的想像，也就是我們基層老師的想像，就差得很遠了！
教科書裡的「數字遊戲」：單元切割的兩難
舉例來說，我們習慣國小自然課本內容很多，但通常只分四個單元。問題是，很多學校是考三次試，這樣就超難切的！民峰老師那時候就提出，為什麼不切成六個小節、六個單元呢？這樣就可以考兩次或三次，彈性比較大。因為新課綱把內容切得更螺旋化、更細碎，像是光線的折射與反射，以前都在四年級教，現在拆開來，簡單的放中年級，難的放高年級。我當時也覺得這樣編排比較合理，應該要切得更細。但經過業務單位調查，許多老師都覺得「六個單元聽起來很多，太衝擊了！」你看，光是「體感」上面，六就比四多，就算內容一樣，老師們還是受不了！
出版社曾經還抱持著偉大的理想，研究國外教科書，想用「四季」來分單元，像日本那樣春夏秋冬各有主題，聽起來多詩意啊！但現實很骨感，老師們一聽就問：「這要怎麼考？」光是四季分法，就立刻被否決。為什麼呢？因為考慮到台灣南北氣候差異，像宜蘭冬天一直下雨，你排個陽光探究單元怎麼上？台南整天大太陽，北部卻陰雨綿綿。甚至編植物單元時，連校園裡的樹木種類都不太一樣，這在全國統一的課本裡，簡直是無解題！所以，這個充滿浪漫情懷的「四季提案」很快就被打回原樣，又退回九年一貫的模式了。老師們喜歡舊的樣子，結果到國教院審查時，又被質疑：「奇怪你們出版社怎麼一點理想都沒有？都沒有改？」哎呀，這真是兩面不是人啊！
非專長老師的困境與探究精神的挑戰
這還牽涉到一個很微妙的現象：老師在選書時，會說「這個改太多了！都是新的，我要重新備課！」結果就不選那個版本，會選跟原本比較相似的，覺得不用備太多課的版本。我很有感觸，這也導致後來業務推廣和國教院審委產生衝突。曾有編委的親戚在台北小學教書，業務就跟老師推薦：「你看我們版本最沒改變！」結果這個說法直接「戳到痛點」，國教院的編委們就非常用力地審查，質疑：「你為什麼不改變？」
因為當時國教院的編委直接說：「上面有交代，這次教改要改得非常不一樣！」但對老師來講，他們想的是：「教改換湯不換藥，你為什麼要改變？」對基層老師來說，課本改了，內容也改了，但體感上仍覺得是「換湯不換藥」。我從以前剛出道，到現在108課綱，課本內容真的改了非常多。以前國語課一週12堂，現在12課老師就唉唉叫，時代背景不同，內容也被切得支離破碎。
民峰老師在編書時，除了解決老師的意願問題，還得面對國教院審委的理想。夾縫中求生存，編輯者只好把自己的理想，配合國教院強加的理想，再想辦法編得「好像」騙過老師的體感，把自己的理想偷偷埋進去。這根本是臥底工作啊！
這次國教院還特別要求，自然科教科書編輯要跟師資有很大的連結。因為台灣的自然科教師，不是每個人都有專長資格，大部分都是組長或主任兼任，這是教育環境不得不妥協的現實。自然和社會科都被列為「配課」領域，又沒有專長教師。以前師專時代是包班制，什麼都要會一點。現在師院或教育大學畢業的，應該都有專長，但進了學校還是包班制，不見得能教到專長科目，像我就被配到自然科，小壁虎老師被配到社會科，這就是教育現場的無奈。
非專長老師經過多年教學，知識上可能也不差，但這次教改在「學習表現」上，非常強調「探究精神」。探究精神真的需要本科系的老師，自己做過科學研究，對科學探究有sense，才會知道怎麼引導。以前非專長老師可以教得很好，是因為課本內容多，老師教學生學習記憶很有技巧。但新課本突然發現，實驗步驟沒有講清楚，材料還可以東換西換，老師們就受不了了。如果你不是專長教師，對實驗裡的控制變因就不太了解，照本宣科按圖索驥，應該還能做出結果。但探究就不同了，你看到一個東西要去發掘問題、提出假設、探究結果。如果結果不是預期的，就很難收尾！
我親身體驗過，開放式實驗很難收尾，學生會有額外很多問題，數據出來也不一樣。老師只能說：「給我一點時間，我回去跟其他老師討論一下。」而且小學的實驗器材不精準，真的難以做到探究的深度。如果真的要做到探究，時間也要拉長，但我們只有三節課，內容又那麼多，真的是心酸血淚啊！
當時民峰老師跟國教院編委反映，台灣自然專長教師不多，結果他們認真調查後說：「不對！我們台灣的自然背景老師很多，只是都不教自然！」民峰老師把當時調查出來，有在任教自然科老師的專長教師比例給審委看，審委才驚訝：「怎麼會這麼少？原來大家都去當組長和主任了！」
課本裡的「潛規則」：從胡椒粉到磁性石的奇幻旅程
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是，專長教師短缺。國小內容對老師來說不困難，但真正要教比較專長的，像實驗，很多化學實驗，如果顏色沒有變，你搞不清楚為什麼沒變，就不知道怎麼辦。我曾經做實驗沒變色，後來才發現是濃度的問題，不同瓶醋酸濃度不同，但我不是自然科學老師，就不會注意這種小細節。如果以探究來講，就要跟小朋友說：「我們來探究一下，為什麼它沒有變色？」但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，下一節課又要繼續下個單元了。
這些細節其實都寫在教師手冊裡的紅色小字，例如用熱水還是飲水機的水，花青素都會有差異。編輯者都碎碎念寫了很多，就怕老師們看不到。所以各位被配到自然科的老師們，要記得看教師手冊，非常非常重要！
當時民峰老師跟國教院編委說：「我們非專老師的比例太少，導致他們在學校選書時話語權比較大，希望手寫的越少越好。但國教院覺得手寫的越多越好。探究的話，老師們受得了嗎？」國教院竟回：「剛好現在非專老師太少，我們就用這個方法把非專老師知難而退，讓真正的專科老師迴流！」聽到這，我簡直要昏倒！重點是我是被迫上這個課的，不是我自願當非專老師啊！而且就算專長老師夠，學校還有學校的問題，導師制才是根本問題，而不是分科制。
自然科真的是一個專業，裡面「包山包海」，生物、地球科學、化學、物理全部都有。這次民峰老師主編生物和地球科學，地球科學的分量還加蠻多的。國小的自然課本，我比較過日本、美國的，是真的「很難」！我們學校以前的外籍教師，在做雙語自然時，都受不了，覺得是大學生的內容，這差距也太大了！
民峰老師在編課本時會反思，以前學這些東西有什麼用？像三年級自然第一課植物，就要學葉型、葉脈、葉緣、木本莖、草本莖，這在國外是大學內容。葉型葉緣這些，國中高中大學考試幾乎都不會考，國小學這個到底要幹嘛？還有，為什麼一定要飼養昆蟲？以前養蠶寶寶，後來被抱怨有動保問題，變成生命教育。國教院委員建議養蚯蚓，結果很多老師又不喜歡，有些女老師甚至不敢抓。養蚯蚓就沒有生命教育的問題嗎？蠶跟蚯蚓為什麼地位不同？這又牽涉到另一個主題了！
所以這次昆蟲單元，指標並沒有強制一定要養昆蟲，可以養蚯蚓或小動物，以觀察為主，給了很大的創作空間。但它又要求「學習表現」，所以不是只有養而已。國教院所認為的PBL (問題導向學習或專案導向學習)，跟我們以前想像的又不太一樣。以前我們是完成一個任務導向，像種菜、養昆蟲到羽化成功。但國教院這次新課綱，自然科很偏向「找到科學理論的問題解決」，解決的是一個科學問題，而不是一個任務問題。這東西就比較深奧了。
這導致有些單元會「打架」。例如以前種菜就好，現在還要看種菜的「相關性」，怎麼樣種會比較好、比較大，這對三四年級來講，比較偏難一點。以前只要記錄長多高、澆水幾次就好，現在記錄的項目更複雜。康軒版本還曾經出現要擺高麗菜、樟樹葉子，看看文白蝶幼蟲會跑向哪邊，做食草實驗，昆蟲單元實驗變得超難。當時國教院說「你們為什麼要做昆蟲單元？」結果民峰老師就直接把昆蟲單元砍掉，因為它是學習內容細項的其中一個舉例，可以不教。
在我們自己學習的過程，總會下意識覺得小學應該學這些。但民峰老師後來開始懷疑自己：「為什麼四個單元不是六個？為什麼一定要養昆蟲？為什麼以前昆蟲一定要養蠶寶寶？」這些都有歷史脈絡。我現在多一個疑問，為什麼不能養蠶寶寶，可以養蚯蚓？有些老師不接受，有些老師甚至連課本封面有蛇都覺得不OK，會怕。我心裡會想，自然老師自己應該要喜歡啊！但後來想想也不對，這是一個人類心理的問題，連專科老師都可能面對。都要面面俱到，甚至連做調味品實驗，胡椒粉會不會引起家長客訴，也是一個問題。家長會覺得引起學生打噴嚏、過敏等問題，所以盡量不要有這些東西。注意的細節還蠻多的。
這次新課綱編課本時，審查非常全面。國教院希望材料部分，課本內容不要像百科全書，空白越多越好，讓學生探究。舉例時也希望舉新的例子，民峰老師為此還要「出外景」去拍東西，全台灣走遍尋找「反經石」，靠近後羅盤會改變的石頭。我那時候就想，如果這些內容這麼難取得，一般老師要教學的時候怎麼辦？如果教科書裡編了這些內容，但我的課堂、我的環境根本沒有這些東西，只能給學生看影片，就失去自然科學的教學目標了。
還好這些算是比較知識性的內容，看影片或照片，做一個生活中的有趣舉例，還算可以。但現在課本的實驗很重，一個單元至少一個大探究或一個小探究。我現在教自然科，我都快昏倒了，備課量真的要很大。以前傳授知識，現在是要他自己去發現，發現不了怎麼辦？你還不是一樣又要再教一次。而且評量、考試超難命題。這次編課本還特別考慮到其他科目內容，都要求數學，國教院編委都希望學生拿生活材料自己做，老師就會非常崩潰，像紫色高麗菜，根本很難買到。
今天非常謝謝民峰老師來跟我們分享這些「秘辛」，這一集真的很好玩，我很有感！尤其對一個有教過自然科的老師來說，我教的年代是「按表操課」，都會做出相對應的結果。不過現在的「探究」真的不好教，也只能期待我們的老師們可以平安度過。我還是希望，各位編委大人們，多幫我們在地的第一線老師，爭取一些比較容易教的方法。但我覺得還是要回到課綱，因為課綱畢竟有它想要傳達的使命感跟時代目標。
我會建議老師們還是要回到課綱，還是要多看教師手冊，這是我們老師非常少去看教師手冊的！民峰老師有提到，教師手冊的紅色小字，編輯都碎碎念碎了很多，希望老師們可以聽得進去。所以真的跟老師們說，雖然環境非常艱困，但我們還是要努力的！只有三節120分鐘要教這麼多，還是要把自己該了解的地方去把它補齊。再次謝謝民峰老師帶來這麼有趣的主題！真的，今天這個主題非常有趣！
喜歡噗噗聊聊嗎？
如果你想要了解更多關於教育及Podcast的內容，歡迎追蹤我們的節目，一起探索教育的無限可能。
留言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