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居久屋課程筆記】數位使用與 SEL

當前數位環境：解讀青少年情緒的挑戰

非常感謝阿亮校長的引言，也很榮幸今天能有機會與各位老師交流，特別是在這繁忙的禮拜一晚上。我將與大家探討「數位使用與SEL」（社會情緒學習），我將其定義為「數位情緒覺察」。我是中文，目前擔任臺灣放辦教育協會的理事長。過去我曾是學校的公民老師，幾年前辭去教職，投入創立放辦協會，至今與近十位同仁共同推動數位公民素養教育，服務對象涵蓋老師、家長與學生。同時，我也擔任教育部媒體素養推動委員，致力於將第一線的觀察與困境帶回政策制定，希望能更貼近大家的需求。

網路世界的「去個人化」與「濾鏡」效應

在當前的數位環境中，我們與孩子之間的距離感日益顯現。當我詢問大家對於孩子手機使用情況的了解時，許多問題都令人深思：他們每日平均使用時數、最常使用的App、追蹤的KOL、甚至有多少個社群帳號，以及某些Emoji符號對他們而言的真實意義。以一個簡單的微笑符號為例，對我而言是感謝，對Z世代的同事卻可能解讀為「笑裡藏刀」，這顯示了數位溝通的複雜性。

根據放辦2022年的全國學生調查，中學生平均每日手機使用時數高達五小時，而今年的觀察顯示，部分國中生甚至高達十五至二十小時。有學生坦言，為了玩手機寧可犧牲睡眠；還有學生「掛睡」，只因關掉螢幕便無法面對焦慮。手機對他們而言，已不再僅是載體，而是牽動所有情緒的生活重心。

為何我們在網路上彷彿變了一個人？這牽涉到心理學上的「網路去個人化效應」。在現實生活中，我們受到社會框架與期待的約束，但在匿名或半匿名的網路空間，這些抑制被去除，導致行為更為自由。這可以是良性的，讓人更樂於分享、更勇敢；但也可能導致不良後果，如情色、暴力、粗暴語言或威脅行為的放大。例如，我曾有一位學生在現實中彬彬有禮，但在班級Line群組中說話卻異常直接、不客氣，這就是「去個人化」的鮮明案例。

此外，「濾鏡效應」也無所不在。抖音上的直播主即便身處簡陋環境，透過濾鏡與包裝，也能呈現出光鮮亮麗的形象。這種虛假的美好，讓青少年在追求認同與流量的過程中，甚至參與危險的「挑戰賽」，如昏迷挑戰、傷痕挑戰、吞洗衣球、吸殺蟲劑，乃至於將蝴蝶搗碎注射體內等極端行為。這些行為背後，往往是青少年在現實生活中缺乏關注的深層渴望。

AI世代下的「擬社交」關係挑戰

人工智慧的興起，讓數位環境的挑戰更加複雜。在美國2022年最常用的AI工具中，除了ChatGPT，Character.AI名列第二。曾有國中生因沉迷於Character.AI中的虛擬角色，最終選擇輕生。AI在對話中跨越了年齡界線，甚至給出了危險的回應，引發了誰該為此負責的法律爭議。

我也曾詢問高中生，發現許多人在暑假期間仍每日使用AI工具。他們將AI視為無所不談的傾訴對象，甚至在與朋友爭吵後，將AI給出的答案複製貼上給對方。當我問及若AI沒有答案怎麼辦，學生坦言自己就會「當機」。這顯示許多孩子認為身邊的同儕無法提供情緒價值，轉而向AI尋求情感依附。

劍橋詞典將去年的年度關鍵字訂為「擬社交關係」（Parasocial），意指一種單向式的情感投射。過往是對明星的崇拜，如今延伸至AI機器人。當青少年將所有情緒投注於AI互動時，AI真的能理解他們的危險意涵嗎？我曾以一篇暗示燒炭輕生與重男輕女觀念的文章測試ChatGPT，結果發現其付費版本都將此解讀為「家庭成員之間的偏心與不公平對待引起的小風波」，並未辨識出真實的危險情節，更無法理解其中的文化意涵。這意味著當孩子需要情感支持，而AI僅能提供華麗詞藻時，潛在的危機將被忽視。

社交媒體的「比較」與「焦慮」

數位環境創造了一種「永遠不會孤單」的幻覺。孩子們即便在現實中交不到朋友，也能在網路世界找到24小時的互動，形成一種便捷卻缺乏深度的友誼。這種關係隨時可切換，避免了誤會與尷尬，卻也阻礙了真實情感的建立。

社交媒體也持續渲染著「你不夠好」的焦慮。我們在網路上展現的都是最美好的一面，卻看不到他人下台後的真實樣貌。這種「病態的社會審美觀」不斷被強化，例如國中生因為短影音中「摸肚臍」挑戰，誤以為自己太胖而節食。這種比較心態導致青少年不斷發文、標註，試圖獲得關注，卻讓自己更加焦慮。英國曾有一宗判例，一名14歲青少年因演算法推播自傷自殺內容而輕生，突顯了網路世界對孩子身心健康的深遠影響。

戴上SEL濾鏡，看見數位情緒的挑戰

面對這些數位情緒挑戰，我提出三個關鍵策略：長期培養「覺察的力量」、提供「即時的喘息工具」，以及教育工作者「嘗試接觸每一個求助訊號」。社會情緒學習（SEL）正是培養覺察力量的長期工作。SEL並非新概念，許多老師在日常對話中早已實踐，它涵蓋自我覺察、自我管理、社會覺察、人際技巧與負責任的決定，可歸納為「處己、處人、處環境」三大面向。透過SEL的濾鏡，我們能更深入地看見數位環境對孩子情緒的影響：

  • **處己：** 數位、資訊與自我的成癮、錯失的恐懼（FOMO）、耐心喪失、以及「我不夠好」的自我否定。
  • **處人：** 虛幻的友誼、刻意包裝的展演空間、網路霸凌與不安感。
  • **處環境：** 資訊碎片化、成功定義的扭曲，以及與現實生活的抽離。

SEL濾鏡讓我們有機會看見這些現象，進而切入與孩子對話，了解他們與數位世界的關係。

實用工具與面對求助訊號的策略

除了SEL，我們也可以運用一些即時的喘息工具。例如，高中職推動的「身心調適假」，讓學生每學期有三節課的彈性請假權利，無需醫療證明。這不僅是讓學生休息，更是鼓勵他們正視自身身心健康與心理需求，也為師生提供對話的契機，了解孩子遭遇的狀況。

對於教育工作者而言，面對孩子發出的危險訊號時，我們首先應「穩住自己」，然後「確保學生安全」，再思考「策略」；最後，「明確界線」並「連結資源」是不可或缺的。這些原則適用於處理來自數位或現實生活中的情緒困境。

家長在數位教養中也扮演關鍵角色。當手機成為孩子唯一的情緒供應來源時，若貿然斷絕，孩子將陷入無聊與焦慮。因此，家長應與孩子共同學習如何「結束手機的使用」，包括檢視使用時間、辨識影響情緒的內容、嘗試過濾訊息，並成為孩子信任的傾訴對象。更重要的是，設定「緩衝任務」，如搭配運動、休息或全家共學時間，幫助孩子從手機世界順利過渡，這是一個家庭文化重建的過程。

培養新世代的「數位公民素養」

為何我們不斷強調「數位公民素養」？在放辦的《次世代數位公民素養》一書中，我們發現，傳統的SEL策略在數位環境下未必完全適用。例如，Emoji符號的解讀與現實生活中的語言表達截然不同。因此，我們需要在數位時代培養一套新的公民素養，讓孩子理解在IG發文、在社群互動、或使用AI查資料時，如何像管理「便當盒」一樣，辨識各種數位內容的來源，了解哪些帶來快樂，哪些導致悲傷，並學會適度使用。

為此，我建議一套「好好說話」的三步驟：

  1. **停下來，過濾情緒：** 當收到訊息時，先感受自己的情緒是憤怒、開心或困惑。
  2. **看懂，辨識意圖：** 分析對方想表達的是事情還是人？感受還是意見？溝通還是嗆聲？
  3. **再說，思考回應：** 考慮是否立即回覆？想讓對方知道什麼？或使用「我訊息」表達感受並提問以釐清對方意圖。

每個訊息的發出與接收都涉及雙方，我們不能假設對方就是肚子裡的蛔蟲。透過這三個步驟，練習整理自己的感受與提問，才能提升溝通品質，加深彼此的理解。感謝各位老師今晚的共學，希望這些片段的分享能為您在面對數位時代的孩子時，帶來一些策略與方向，也期待未來有機會在實體場合與大家交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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